「世界級人權環境」的真面目現形記

今年2月18日,台北高等法院做成100年停字第9號裁定,再次命中科三期99年環評結論與開發許可停止執行,但環保署與國科會隨即再次宣佈「停工不停產」立場,要廠商不必擔心,只有園區內包括污水放流管等公共設施必須停工,國家維護財團心切,使司法尊嚴與農民短暫的欣喜,顯得輕於鴻毛,對照法務部所精心架設的「打造世界級人權環境」網站,更令人滿心疑惑。

本件開庭剛好是除夕的前一天,當事人三位老農還是不辭勞苦,抽空從來台北和我們一起開庭。那庭開了近三小時,我就坐在林三加律師旁邊,突然看到他的手在流血,隨著他翻動卷宗,鮮血就這樣留在他翻過的每一頁狀子和證物上。當時我非常激動,常聞人道「這是一頁頁血淚奮鬥史」,沒想到在法庭上就這麼具體地親眼見證這句話。

那天最重要的爭議點之一,就是中科的超毒廢水排入牛稠坑溝會造成嚴重污染,坐在我對面的律師說,牛稠坑不是農田水利會的灌溉溝渠,上游還有很多其他廢水排入,就算沒有中科的廢水,也不建議拿來灌溉。

我們一位當事人阿伯氣極,站起來第一句話就說,「我聽你在豪洨,幾百年來就是有人用那裏的水灌溉,中科的廢水來了以後連福壽螺都可以毒死」。我披著法袍坐在一旁,默默為他喝采,老農如同泥土般質樸未經修飾的語言,直接穿透所有詰屈聱牙的法律與政治語言,熱辣辣在我們這些台北國律師與官員的臉上打了一巴掌,我們每天西裝筆挺喝著星巴克咖啡,關心百貨公司週年慶的日期,穿著名牌高跟鞋開庭,早已忘了養活我們的是農民,是水,是土地。開完庭走出法院,我和阿伯們握手,這是我感覺自己最有力量的時刻,透過他們做農的、粗糙厚實的手,可以感覺到土地和海水的溫度。

裁定公佈的前一天,當事人焦急地打給環境法律人協會的祕書長,說鯉魚潭水庫沒水了,農田水利會只好抽地下水給農民用。隔天勝訴,環保署和國科會發布新聞稿,繼續「停工不停產」。我無顏面對當事人,我不知道要怎麼跟辛苦的阿伯們說,對不起,你們這麼努力,中科還是不會把水還給你們,你們的土地、我們的穀倉還是繼續受污染。

政府這樣的行徑是違法的。

不只違反了環評法,更違反了我國政府早已批准,並視為重要人權政績的《經濟、社會、文化權利國際公約》(International Covenant on Economic, Social and Cultural Rights, ICESCR)第11條、第12條,以及經濟、社會及文化權利委員會第15號一般性意見。我國前年通過的兩公約施行法第2條明文規定,「兩公約所揭示保障人權之規定,具有國內法律之效力。」同法第3條也明文規定,「適用兩公約規定,應參照其立法意旨及兩公約人權事務委員會之解釋。」因此,ICESCR和委員會一般性解釋(general comments)的內容,並不只是抽象飄渺的國際公約,而具有我國國內法的效力。

何謂水權(right to water)?

委員會第15號一般性意見中,明白指出水權(right to water)係ICESCR第11條規定所涵蓋的範圍,水權是實現其他基本人權的基礎。委員會也指出,為了確保人們獲得充分糧食,締約國必須優先提供農業足夠且永續的水資源;而第12條所指的健康權也有賴水權實現,委員會也認為,締約國有義務防止「不安全與含毒性」的水危害健康。

締約國的義務

依照公約的規定,締約國有三種義務維護水權:尊重(to respect,意即不得侵害)、保護(to protect)與履行(to fulfil)。具體而言,締約國不得非法減少水源、不得放任第三人污染水源而剝奪人民平等用水的權利、應採取積極措施防止上列情況發生;更有義務採取全面的措施,確保當代與後代的永續用水,包括減少因不永續的抽取而造成地下水資源枯竭、減少有毒化學品等物質對流域和水生態系統的汙染,並確保各種發展項目不致影響人民取用足夠水源的權利。

「世界級糟糕」的人權環境,終於現形

如今,國科會與環保署打著「停工不停產」的大纛,放任廠商繼續排放連福壽螺都能毒死的廢水,卻又宣稱「放流水專管等停工,污水就會繼續排入牛稠坑溝」,不但嚴重侵害農民優先使用灌溉水源的權利,還理直氣壯將污染的責任從廠商和政府轉嫁到法院和農民身上,這不但嚴重違反ICESCR課予締約國的法定義務,一個以批准《兩公約》為傲人政績的政府竟做這麼惡毒的事,令人無比心寒。

我們以為,尊重權力分立的憲政體制、確保人民用水充足不受污染,在台灣這樣民主文明的國家是理所當然的事,農民與律師「一頁頁的血淚奮鬥」卻依然無法掙得。多年來一頁頁充滿血淚的中科法律戰宛如照妖鏡,終於使我們認清,政府自願批准《兩公約》,不是為了打造「世界級的人權環境」,而是為了遮掩「世界級糟糕的人權環境」,如此大費周章,親愛的政府,實在難為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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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詩薇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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